我從來不明白,上學的意義究竟,是因為父母家人過度忙碌無暇照顧,還是另具它種意圖。
大江健三郎在《為什麼孩子要上學》一書中,提及他的童年。住在深山裡的他,常常在森林深處的一棵大樹的樹洞裡坐著,他不明白上學的意義。
即使我也不明白,但,這些年來我全然無法拉近我與大江先生的距離。
真正開始上學後,開始拿筆,注音、姓名、數字……一個坐滿陌生孩子的房間,一個女人,一個黑板;黑板上的圖畫了又擦,我得複製,女人即答案。
有日,上課發了一張作業,一圈又一圈的蝸牛殼似的漩渦圓圈,要用鉛筆從中心處一圈圈畫出來,不可以碰到旁邊。
大概是一種線條的練習。可是,我怎麼畫,就是無法不撞上旁邊的黑線螺旋,紙快要被擦破了,像我快要被啃盡的自尊,一身冷汗。身旁的孩子陸續交卷,收書包,我仍是走不出那個螺旋。
小大江健三郎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又坐在森林深處的樹洞裡,那天應該是要上學的日子,他坐在冰冷闃黑的樹洞裡,洞外一片雪白,雪反映著月光。他就睡著了。
等他醒來,他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他覺得非常虛弱,他的家人、鄰居都守在床邊,大家的眼睛都沁著淚,她們說:「你跑到那裡去做什麼?我們花了好久,才找到昏迷又失溫的你。」
我看見我坐在陸續減少人數的房間裡,正在哭,正在被蝸牛螺旋圍困。我不會。我不知道為何,必須在回家以前畫出蝸牛般的螺旋線條,房間裡的人越來越少,女人開始露出不耐神色,黑板已經擦乾淨。然後,有一位漂亮的阿姨走進來。她跟我說:「來,很簡單的,我教你。」
她拿出一跟又細又白的棒子,指著螺旋狀的中心。
「現在,我們來玩跟蹤遊戲,你用鉛筆來跟蹤我的棒子,太慢會跟丟;太快會被我發現……」我就跟著白色的棒子,用鉛筆,繞啊繞的,就繞出那個蝸牛殼螺旋,輕而易舉。很久以後,我都難以忘記那一幕,漂亮的阿姨叫做「陳老師」──其實在那個幼稚園,所有輔導性質的老師都叫陳老師。
生著病的小大江,一直沒有好,躺在床上。一天,他朦朧中,聽到醫生和他的母親說話。他說:「大概就是這幾天了。」
那晚,大江問媽媽:「醫生說的,是真的嗎?」
他母親想了一會,說:『就算你真的死了,我還是會把你再生下來,別擔心。』
『但是,那個小孩子和現在就要死掉的我,應該是不一樣的孩子吧?』大江問。
『不,是一樣的!我一生下你之後,就會把你過去看到的、聽到的、讀到的、做過的是全部講給新的你聽。… 你們兩個孩子就會一模一樣了。』母親回答。
後來,陳老師還在我發高燒嘔吐的時候通知爺爺來接我回家。我常常在想:那根又細又白的棒子是什麼?我到廚房拿出筷子,不像!筷子是從尾端到筷尖越來越細的棒子,老師那一根則沒有這樣。
我沒有像陳老師提出為何那天一定要話螺旋蝸牛殼的問題,終究也沒有問她那根棒子是什麼,只是,後來央求媽媽替我買了一個小黑板,一個人不午睡的下午,在奶奶家頂樓玩耍時,自己幻想自己是老師,在黑板上塗抹著不是字的字;畫些亂七八糟的圖案。
用心的老師,總是會自己發明東西、做出一些讓學生意想不到卻又一看就懂的道具。我喜歡小學一、二年級吳老師的魔術版,那個版子可以將注音符號卡片組合起來,變成一個字一個字的注音拼法。我也喜歡某些老師使用的粉筆夾──尤其是金屬的那種,優雅得就像一枝鋼筆。
我知道我終究也無法成為一名老師。我終究也沒有問任何人:「為什麼要上學?」我知道我的出生,是因為爸媽失去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是我的二哥,他在出生後兩週即因腦膜炎夭折。我極有可能是因為這樣才又決定生下的小孩。多年後閱讀《為什麼孩子要上學》,我和大江先生,倏忽,有種奇妙的親切,在我心裡漫生。不過我終究也沒有去把我迷戀的那些「老師的用具」找齊來收集。
剩下一塊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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