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起點
但家已經不見了
(原文寫於08.8.17)
喜歡巷弄頭頂的一抹天空,像是峽谷一樣的天空,埋藏著每個兒童心裡的夢。
自有記憶以來,這條巷弄承載了我的一切,直到我後來離開,不時在夢中還會回到這裡。
午後雷陣雨剛過,頸項間濕濕黏黏的,沿著巷弄往前走,四層樓老公寓聯成一排,但緊抓住回憶的只有那一戶……
我想要回到一幢現在已被賣掉的舊公寓,拍攝一些童年時代的回憶。
舊公寓的新主人大概會覺得我很神經,但沒關係。
我夢見。
去年爺爺剛去世沒多久,我夢見在舊公寓的廚房,他要我好好把家打掃乾淨。他打開櫥櫃,指著縫隙裡說著這些細節都髒污了……
夢裡我像以往一樣地在心裡想:「那種地方又沒人看到,幹嘛打掃啊!」但嘴裡說的卻是:「唉…你都生這麼重病了,我來打掃就好啦!」
這一個寂寥的夢已經一年了,終於我在這個午後雷陣雨後的下午拍攝老家的影像,但終究沒敢去按門鈴。
我的家人大概也不會相信這類說詞。
你說,這是不是很弔詭呢?信者恆信。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悼祭著逝去的靈魂與記憶;用數位相機,用部落格與我擅長的文字。
八月還在放暑假。
童年時代我的暑假有大半時日都在學校上暑期輔導,暑期輔導其實就是老師盯著大家把暑假作業寫完,剩餘時間大半在講故事與聊天中度過。
到了中午,頂著大太陽回家,通常爺爺奶奶把冷氣打開,吃一盤水餃看唐琪主持的做蛋糕節目然後騎腳踏車出去玩。
這是我的童年。
我總騎腳踏車穿梭融合世交與城市風貌的石牌、北投一帶,有超級市場的街道國小後方卻是整片稻田;有高大榮總白色新式大樓的對面竟是整片低矮眷村。
其實還住在這個巷弄的我,雖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諸多特質,比如寫作、比如寫歌……但是我毫無煩惱,不用被關在如監獄的才藝教室裡與一大群眼神空洞的孩子學英文、珠算……
唯一上過的一次才藝班,是我自己選擇的「書法」--儘管學了還是寫不好,但我覺得這很好玩。
夏天喜歡吃冰。
對街有家義美,牛奶霜淇淋很好吃。
但石牌路一段車水馬龍,沒有紅綠燈,年紀尚小的我ㄧ直不被允許自己過馬路。直到有一次我真的受不了嘴饞衝過馬路--果然就被撞了--
拖著受傷的腳跑到對街姑姑的房子找管理員哭訴,其實是害怕被知道自己過馬路會挨罵。
小時候對大人責備的恐懼感,竟然遠遠超過被車壓傷腳踝的痛楚,這點讓20年後的我再想起時,依舊十分震驚。
管理員伯伯很好心地帶我去藥局包紮,又領著我去買支霜淇淋再送我過馬路。
霜淇淋甜甜的,很快地就忘了腳上的痛。
後來過馬路都很小心的我,卻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再吃義美霜淇淋了,彷彿是種制約;又是種心結,乳白的霜淇淋沒有做錯什麼,也還是很好吃,但我再也不敢走進去買來吃。
沒有冰淇淋的夏天很無聊,溽暑時常令我生病:冷汗、暈眩、反胃噁心……
沒有玩伴的夏天很無聊,再高的溫度只能讓我中暑,無法融解心中的冰。
直到,我在公園對面發現另一家賣霜淇淋的小店為止。
小店只有夏天才開門,賣巧克力與草莓口味,有分五元與十元兩種。
我總是吃一支又一支的草莓口味霜淇淋--爺爺非常討厭草莓,說那種水果長在土裡又都是洞,非常不潔。但爺爺總是帶我到公園後,就自己跑去涼亭裡跟其他陌生的爺爺下棋去了,我都趁他專心於車馬炮將士象的時候,跑去大啖草莓口味霜淇淋。
這些都發生在,尚未搬離這條巷弄的時候。
後來我搬走了,搬到對街的另一幢房子,我的第二個家。
天天得自己穿越車水馬龍的石牌路(但此刻,原本感覺恐怖萬分的往來車輛,也似乎不再那麼恐怖)。放學時先回到這條巷弄得爺爺家,等爸爸下班打電話來,再穿越馬路回自己家。
但有一陣子,爺爺奶奶出國去玩了,放學沒處去的我,於是到另一個地方,就是對街姑姑家,那個管理員伯伯很好的花園社區,有一間公共圖書室,在那裡寫功課。
好像是從那時起,我恢復了吃義美霜淇淋的夏天。
巷口買了霜淇淋,走不到二分鐘就可以進入圖書室。我總是先貪婪地舔著冰涼的霜狀汁液,牛奶的香氣從鼻息傳到大腦,溼黏的溽暑就消失了一半,然後打開圖書室牆壁上的電風扇,開始寫功課。
圖書室的外頭,傍晚,有許多孩子在嬉戲。我有時感染他們的氣氛,也出去想要加入,但總是被自我的地獄打敗--孤僻、不擅言詞的我,是不可能開口的。
坐在空盪蒼白的圖書室,架上沒有太多感興趣書籍,寬敞的桌子拼貼成整片的孤寂,只有白色的霜淇淋懂得我的心,只有空白的作業本懂得我的心。
還好,小學最後兩年,高年級的我分班,幾個同學都住在這幢花園社區裡。放學我們一起回家,我總先到他們家玩一陣,再回到圖書室--也不知道為何後來沒再去爺爺家等待,可能是因為與同學一起玩的時光太快樂了。
後來,我連這個家也搬離了,再也不回頭。
因為想要參加一個與冰淇淋有關的徵文,這一天,我帶著我的情人,與成年以後的冰淇淋--我帶著數位相機拍攝童年吃冰的場景,冰淇淋吃完就沒有了,剩下數位的記憶空虛地讓我日後憑弔。
就像每次去爺爺福田廟國的塔位祭拜,我都會帶著相機一樣。
蒼白的影像與總是臨出發前不快樂的腸胃,生命中總有許多點滴,可能被記下、可能被遺忘,義美冰淇淋與消失的草莓霜淇淋;成年以後慣吃的外國冰品,這些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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