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奶奶是比生我那女人還親的人。
因為是奶奶把我養大的。
我從剛滿月起，就是奶奶扶養的。
總愛看兒時的照片，那些照片有我遠久以前力有未逮時的切片，爺爺奶奶與大姑，極少有生我那女人，我爸更不可能；他長期駐守外島，是職業軍人。
2002年我大四，奶奶在那時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但醫院嚴重誤判，把膽管阻塞認定為胰臟癌，差點開了刀。
喜歡亂吃來路不明藥物的我爸，情急之下，跟我商量買一種昂貴的補品，希望我能拿出一部份畢業的紅包……
我當然是無所謂，只是擔心來路不明補品的安全性，不過我什麼也沒有說，我總是習慣保持旁觀姿勢。
那時，大家情緒都低落到極點的時候，每個人的忍耐力都跌了停板－－本來就沒有多高了。
總要面對的關於喪事、找地、葬禮等等事情，總要面對的事情，在這個時刻應該提早準備，可是，就有人一聽到就痛哭失聲…..
「現在應該努力把病治好啊…..就在想這種事情……..不孝…..」
我的兩位姑姑－－尤其是大姑姑，聽都不願意聽到任何關於"準備後事"之類的句子，一聽到就情緒崩潰地抗拒。
我媽則開始向我爺爺推銷她的副業－－生前契約－－說她們公司最便宜，買這一家不會被騙…..
當時，爺爺則一面要瞞著我奶奶病情；一面又要煩惱著許多決定，還得忍受大陸的大女兒，三天兩頭打電話來哭鬧說要來看奶奶的騷擾－－越洋電話費當然是要台灣這邊來付。
這是我們家最好的溝通方式，但在一般人眼中，仍舊幼稚至極。
*
時間來到2007年，爺爺被發現肺癌末期，然後很快地就過世了。
奶奶到最後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臨終那天，她無助地坐在病房內，醫生護士忙亂進出，生我的那對男女正在一旁激烈爭吵，我攙扶奶奶坐在已無意識的爺爺身邊，她緊握著他的手，情緒就崩潰了。
我很訝異我也哭了。
我本來以為我有足夠的精神力量阻止我哭泣，好冷靜地把眼前的一切烙印在記憶裡；我原本以為哭泣是因為愛得不夠深刻才有的推託之勢，原來哭泣，也是一種情緒性的真實反應。
*
記憶再回到2002年。
那天是畢業考的最後一日。
我考完試，拖著凌晨就起床的朦朧意識，到醫院看奶奶。
她仍是全身臘黃，說不舒服。
護士替她量血壓，她問︰「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啊？」
護士愣了一下，說︰「妳有……有腫瘤在身體裡頭啊！所以還得治療好一陣子喔……」奶奶聽到腫瘤，臉色馬上就變了，我們只好安慰她沒事的，然後用輪椅推著她到樓下逛逛。
爺爺推著輪椅，不時替奶奶擦擦汗，偶爾又俯身到奶奶耳邊說些什麼；奶奶有時也輕聲對爺爺說些什麼－－這才是夫妻啊！
夫妻難免會吵架的，但夫妻就是夫妻啊！夫妻就是有那種「齊一心志」的認同感。
我在一旁望著這對老夫妻；這對情同親生父母的夫妻，不禁摟著他們哭了。
*
■錯落有致。
無時無刻不在腦中虛擬出
公祭會會場擺設也就
無時無刻不在準備
總有一天會唱到的那首哀歌
那天我會穿
黑色襯衫和同色系其他裝束
那天會場擺設盡是
白色
一半
是生；一半是死，
一瞬
剛死；一瞬就生。
生命很長；但死更長
死更長；但悲慟是幾個世代的念念不忘。
匍伏得錯落有致
哭泣得錯落有致
悲傷得錯落有致
祈禱得錯落有致
是一個再也稱不上「團員」的家所致
咖啡館的後面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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