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姊 – 1

E說他的學姊是一位奇特的女人。

由於母親被診斷出得了癌症,學姊從阿姆斯特丹搭上飛機,準備返鄉探親。當飛機掠過中東上空的時候,她突然感覺身體不適。儘管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她卻不停乾嘔、冒冷汗。她感覺腳下的黃色的地表下面,地球的磁場正在歪斜扭曲,彷彿有個巨大的、充滿壓迫性的力量將要衝出表面,衝上這架孤單的飛機,如同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浪,把船吞噬那樣。

她叫來空姐,把一張紙交給她,表明是給機長的。

機長低頭閱讀這張便條:「令人尊敬的機長先生,假如您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無論是可理解的,或是難以用常理判斷的,請不要猶豫,馬上掉頭回倫敦!」

她問機場航警可否找張椅子讓她坐一下?她覺得莫名地暈眩。香港國際機場人聲鼎沸,等待轉機前往上海的隊伍排得冗長,她光是站著,都必須耗費強大的意志力,何況還需要抵抗那像海潮般一波又一波襲來的暈眩與乾嘔。航警沒有多說話,指指不遠處的座位區。她看到在機場走動的每個人---尤其是排隊的人---每個人的頭上都浮著另一顆頭,那些頭彼此竊竊私語,並且不約而同地對她投以不懷好意的眼神。

「所以,那股來自地底的力量已經跟著我來到香港了?」

她癱軟在機場座位區的椅子上,身旁的其他旅客沒有人看她一眼,但每個旅客頭上的另一顆頭都盯著她看。

夕陽從機場落地窗緩緩落下,在蒼白的地板上灑得到處都是,把往來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就像老梗電影裡面的外星生物,可以把軀幹無限伸長、變細,從鼻孔或是耳朵鑽進人腦,可即便如此,鑽進人腦的畢竟還是軀幹,軀幹是無法對虛無的記憶或是意志進行操控的,除了破壞人腦以外,外星生物還能對人腦幹什麼勾當呢?

她從背包裡拿出手機,連上機場網路,打算告訴那個美國 CIA 的史先生,史先生一定可以了解她的恐懼,以及她發覺機場旅客都有了第二顆頭的能力,即使那能力曾經差點害她無法再踏上美國一步。

幾年前,她到美國洛杉磯念書,認識了一個單純的男生。那種從小品學兼優、家境富裕,成長過程沒經過多少失敗與失意---人生的一切都由父母安排好的男生。白白靜靜的男生,單純到連自慰都不知道….

「課本沒有教過。」男生說。

她和男生躲在夏夜蟲鳴的池塘邊,男生告訴她,自從認識她以後,多年來那種下腹部的悶脹感又回來了,他不明白那種感覺是什麼。

「你的陽具也硬了,而且變長了,對吧?」
「妳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怎麼讓你消除那種悶脹感。」

在一起一個月以後的某天下午,她接到一通陌生的電話,是一個中年女人。

「妳不可以再和我兒子見面。」
「是妳兒子想和我在一起的。」
「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像妳們這種中國留學生,錢是最重要的事情吧?拿了錢妳就走吧。」
「妳家的院子裡,有三棵樹。」
「什麼?!妳連我家也來過了?Steven 沒有跟我說…..」
「其實我並沒有去過妳家,學校還沒有放假,你知道…」
「那妳怎麼知道我家庭院有樹?Steven 為何要告訴妳家裡的院子裡有樹?」
「那些樹上有很強大的負面能量,而且…」
「我不需要聽妳在這裡鬼扯!」
「其實,也不是他告訴我的。是妳身後的那扇戶剛好看得到那些樹。那些樹上掛著許多張臉,是那些臉告訴我的。」
「胡說!」
「而且,妳身後的那些臉的表情都相當哀怨,她們說:『全部都是因為妳!都是妳的錯!』」

她發覺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裡。

房間非常嘈雜,而且充斥著藥水味。她想要站起來,可是,強烈的暈眩感並沒有離開她的身體,那些暈眩感讓她想到《變形記》裡的甲蟲,當一個人發覺自己已經變成甲蟲,那種退無可退的暈眩,是明明已經平躺,但床是傾斜似的那樣依舊在旋轉,怎樣都無法阻止的旋轉。

她用手緊緊抓住床邊的金屬床架---為何床會有金屬床架呢?

雪白的天花板上有著無數的臉,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大部分都是黃色皮膚,偶爾有幾個白人,這些臉孔的表情都非常一致:空洞。

「妳醒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她。

「這裡是青山醫院,妳想睡覺可以繼續睡,明天香港警方會來問妳問題。」
「我為什麼會到這裡?」
「不知道。不關我的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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