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靈低頭看著父親的臉。
父親睡得很安詳,她不忍吵醒他。
整個房間擠滿了人,這些人她很陌生,卻又有一種熟悉感,空氣凝止在她注視父親的瞬間,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規律的「叮、叮、叮」的聲音在響著。
「爸爸,我來看你了….好久不見….」吳靈低聲對父親說話,一種極低的低語,又輕又細碎,像是幽靈在低語。
「你還好嗎?自從上次見到你,已經是十年前,在紐約你家,我去幫你整理行李,十年了,連羅宏都長大了,爸爸你聽得見嗎?」
父親睡得很熟。
羅宏伸手摟著吳靈的肩膀,拍拍她,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
餐桌上瀰漫著一股哀傷但輕鬆的氣氛。
依照習俗,為了感謝來幫忙的親友,在出殯結束後,會宴請大家吃飯,吳靈是天主教徒,可為了感謝親友幫忙,於是吩咐羅宏在母子倆下塌的福華飯店訂下一廳。
畢竟是好久沒有和台灣親友見面了。
吳靈雖然情緒低落,但是忙了一整天,父親的出殯儀式圓滿完成,她還是感到很欣慰。她長年旅居瑞士,雖然小時候跟著母親及長工學了中文,但畢竟少用,日常對話還好,可點菜什麼的便完全不行,只好把菜單遞給坐在身邊的叔叔。
「給叔叔、嬸嬸點菜吧?今天實在是謝謝大家了。」
「妳點妳點,妳是今天的主人。」吳靈九十多歲的叔叔客氣地又把菜單推回來,其他人忙說:「他們這裡似乎有搭配好的菜,要不要直接他們來介紹一下?」
羅宏坐在一堆陌生長輩中間顯得沉默,大家的對話他一句也聽不懂,即使他跟大家一樣,有一張黃色的臉孔。
羅宏是吳靈的獨子,他的父親是法國人,在日內瓦出生、長大,這是他第一次來台灣。小時候,常常聽母親說爺爺的故事:「爺爺是外交官,不但優秀而且相當受到國家敬重,那個國家現在雖然很小,可是我們流著那個國家的血液,你將來也要像爺爺一樣,好好報效國家…..」
羅宏的父親在聯合國工作,常年周遊列國,這次爺爺在台灣過世,也沒辦法跟著來,於是他便陪著母親到台灣。
「你也該開始多了解一下你的國家了。」母親說。
那個國家時常不被視為國家。
瑞士是一個國家,因為瑞士很早便宣布武裝中立。中立國,聽起來有一點像是事不關己,一切國際事務都不沾,但瑞士是一個積極實行外交政策且頻繁參與世界各地的重建和平活動的國家。
從小,羅宏一邊聽著母親講述爺爺的豐功偉業,與遙遠的亞洲大陸邊緣小島的歷史,一邊聽著父親在四處奔波處理國際事務的故事,他喜歡聽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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