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么

安東尼波登，不久前在法國的旅館中上吊自殺。
不久之後，爸爸再度住院，我去醫院看他；不情願的，此前我們已經四年沒有聯絡，電話不接、也不去任何他可能出席的家族聚會。

突然就開始疑惑自己的選擇。
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那些都是經過反覆思考才下的決定，但不後悔並不代表不會疑惑。

今年初我去做家族排列。
結束之後有好幾天陷入深深的緊繃與低落－－－對專業人士來說，那次家排不算成功；但我好像已經感受到什麼，並且察覺了自己以往沒有察覺到的部份，於是就這樣了。

我總是這樣。
記得大一下學期張曼娟看完我的散文作業與剛寫好的幻想中的第三張專輯「因為，那樣就是我」的 14 首歌詞後，她希望我再寫一點，而且要寫一些更有企圖心的文字。
但我跟她說：我最近想休息了…大約每隔一段時間就不想寫字，只想玩樂。
她：….喔，好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柳美里說：「如果不能把『必須寫』的念頭轉換成『想要寫』，那麼是無法開始創作的。」
大學時代其實有很多成為專職創作者的機會的，包含中文系教授、去外頭拿到的詞曲創作獎….等等，但最後都沒有下文，因為我突然就不想繼續了，只想玩樂。 因為那就不夠純粹了。

當然家族排列與創作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只是我還是想要等到自己的意識與身體有「強烈需索」的時候，才會做點什麼更進一步的事情。

去年 11 月左右，爸爸也曾送進急診，而我不知為何就答應去醫院看他。
久違的見面，他躺著，我站著；他瞪我，我瞪回去，然後我就在急診室大聲宣布了一些事情。

其實我覺得尷尬，而且不肯示弱。
是我決定斷絕關係的，當然不可能認錯，於是找盡各種理由羅織他的罪狀；而且是些冠冕堂皇的罪，好證明不是我的問題，是他，都是他，反正家排也這麼演的－－－都是他在逃避，都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當現實的洪流把我拉回榮總中正樓 12 樓病房，帶著氧氣罩的爸爸躺在床上，這次他看到我，眼神在微笑，還舉起手揮一揮：
我們已經沒有那四年的仇恨了？

說「原諒」太沈重也違反人性
如果沒有那些糾結的情緒與怪罪，會不會連「原諒」都不用了？
他的人生已經走入終點，他的課題已經在家族排列上讓他清楚理解；他是他，我是我，他跟我道歉了，我擁抱他了，這樣就夠了。

我把你給我的玉埋在落葉堆裡
連繩子都剪斷丟棄
沒有什麼好回憶
沒有什麼後悔

不特別遺憾
不沈迷

大概最好
不說再見
不會再見

斬斷聯繫
斬斷逃避

我請微笑小姐帶我去找個地方，把爸爸給我的一塊玉拿去丟掉/放逐/斬斷，總之當時我知道他快不行了，我想要跟他徹底斷絕關係，不要被他糾纏…

當然也不後悔
他的一張遺囑被印傭翻找出來，寫在一張筆記本撕下來的紙上，印了印鑑與手印：不插管不急救不公祭不設靈堂，火化之後，要在法鼓山進行樹葬即可。

他什麼都不要了
連定期的祭祀都不需要
要離開就要徹底
因為太絕望了

猛然憶起：還沒決裂的時候，每次去日本員旅，去進行我的神社行程時，都會祈禱著同一個願望「讓爸爸舒服且沒有痛苦的離開」

今天我又到病房看他
比起之前，他已經沒有力氣握我的手，不時翻白眼，眼神也不再帶著微笑
倒是我會笑了，我摸摸他的頭，然後握著他，說我會陪他到最後，我都在這裡

大姑她們在旁邊喧嘩，叨叨地說要大聲點、要在他耳邊說….
我說他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
就像我知道他就是什麼都不要了想要快點離開一樣

因為，我們都是老么
他曾經是老么，突然變成老大；而我一直是老么
他被迫失去老么的一切寵愛與特權，變成必須照顧弟妹、必須承受父母給予的責任與家族壓力、必須放下自己，獻給別人…
而我一直是老么，可以傲嬌任性、可以把問題丟給別人、可以不用自己去探索一切反正總會有人擋在前面…

我們這麼相同又這麼不同
他曾經在聯絡簿上跟我的國中班導說：「我不了解他，請老師幫我」
但他曾經這樣試圖了解我哥？

「我試圖接近幸福 / 但什麼是幸福 / 我概念模糊」連一直信佛的王菲也曾經試圖想要碰觸幸福，誰不想要幸福？有些人不用碰觸便很是幸福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敢妄想幸福；有些人覺得幸福是自己定義的根本沒有所謂「幸福」

我的情緒是什麼？
就像家族排列的治療師一直問的問題就像
諮商師一直追問的問題：情緒。或是說感受，你的感受是什麼？

我感覺不到我的感受
我有一些肉體反應，好比痛、好比緊繃、好比無力感，但這些不是感受
我想要叨叨地描述眼前的狀況，好比爭吵、好比辱罵、好比誇張的指控

我不知道我的感受
當他在筆記本上撕下的紙上寫著遺囑的時候，他的感受是什麼呢？
那時候我已經離家，搬到自己租的套房裡
汐止的家裡只剩下他，與一隻狗，他說有時候他在客廳昏倒，毛毛都會躺在他身邊，直到他醒來。

新北投公園的山坡上，那塊玉並沒有真的被我埋進土裡，被土地的能量包圍。

小泉八雲說：「人生在世就像是睡眠狀態，但我們不會完全熟睡。我們身處的黑暗當中仍能看見些許微光，那就是愛、憐憫、同情以及寬恕的朦朧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