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對我來說,一直都和「漂浮」與「控制」有關。
小時候非常愛看大衛魔術之類的節目,被魔術師催眠的女人,會自體懸浮半空中;某中國催眠大師來台灣上遍綜藝節目,下課跟同學玩樂時,都會對別人說:「Sleep!」對方也配合地假裝睡著,一群中二男生笑鬧成一團。
從頭到尾 忘記了誰 想起了誰
林夕 – 催眠
從頭到尾 再數一回 再數一回
有沒有荒廢
女巫說她學會了催眠。其中有個比較簡單的部份叫是去看自己的生命花園,問我要不要試試?我對巫術的一切都充滿興奮,但對於催眠,卻有著偏見與誤解,還開玩笑地對她說:「Sleep!」
「『生命花園』跟『元辰宮』類似嗎?」我漫不經心地問
「嗯…類似,不過也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後面的解釋我沒認真聽
「那『觀落陰』呢?」
這句話並未說出口。當時理智阻止了內心那個中二男孩的口無遮攔,然而事後想想這問題也並無不妥,只是心態上並非真的想要增長知識,只是覺得這樣問很好笑。
「那我也會漂浮嗎?」這句更沒有說出口,但腦中已經完全被電影《牠》的恐怖小丑以及漂浮在暗黑夜空的鮮紅色氣球佔滿畫面。我的腦中無時無刻都充滿各類影像、念頭、破碎的旋律、不完整的字句、不明就裡的聲音以及不知道笑點在哪裡但可以令我獨自笑上五分鐘的笑話…..閉上眼睛,黑暗中也自動出現影像--通常都在漂浮,先往前,接著可能會迅速後退或是往左或右飄開,這些影像多年來都存在著,沒什麼意義但也無感。
坐在自己家客廳沙發上,我按照指示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但是聽到「你的雙手像濕透的毛巾,逐漸失去重量」的時候,腦中自動開始模擬濕掉毛巾的顏色、氣味、皺摺紋理與地上逐漸擴大的水漬….女巫的聲音持續傳來,我仍無可自拔地專注在細節上。此時,腦中有另一個念頭要我專心一點,還有第三個念頭在思考要是無法睡著怎麼辦?催眠應該就是睡著然後做夢吧?
突然,頭的右邊有一股沈重壓力,像一隻手掌輕輕把頭往下按,甚至按進腦子裡。
國中開始便時常頭痛。那種痛像腦的一部份如同扭轉並乾掉僵硬的毛巾,需要有一隻手幫忙添點水把糾結耙梳順暢。一直以來都覺得人的肉體很像是無敵鐵金剛,意識則是坐在指揮艇中的柯國隆,意識可以駕指揮艇飛走,隨時可以。
於是那股壓力;嚴格來說是沈重的睡意,睡意讓我整顆頭變得沈重,乾脆仰頭倒在沙發椅背上。
就這樣開始了。

一片漆黑。
後來逐漸有一些很「淡」的線條與影像,很淡很淡,像是底片。影像持續前進,主要的意識試著跟上女巫的聲音,想要看清楚細節---太淡了!我有夜盲症。另一個念頭開始質疑這真的是催眠嗎?不是應該要失去意識然後做夢?第三個念頭放空中
這不是「花園」,而是一座下雪的森林。晚上,雪持續落下,兩旁都是樹,像是耶誕樹的那種巨木森天,枝葉滿佈白雪,我找不到花園與花,黑暗中又出現馴鹿奔跑,而我以為我坐在馬車上跟著跑,最後我發現我的下半身是馬。
女巫要我下車,問其中一棵樹這是哪裡你們要跟我說什麼?影像持續前進,根本不理會問題,而主要意識束手無策、第二念頭開始緊張這真的是催眠嗎怎麼如此失控、第三念頭回過神來,跟女巫說:「樹什麼都沒說欸….」
女巫叫我融入其中一棵樹裡,我想像我駕著指揮艇與樹組合
樹的腦中浮現火山爆發的影像,樹說火山熔岩會把一切吞噬,但這是另一棵樹跟他說的,他覺得害怕 。接著,另一棵樹承載了指揮艇,他說是天上的飛碟告訴他的,飛碟叫他不要告訴其他的樹,還跟他說火山爆發的時候,飛碟會把所有的樹都拉上天空,拉進飛碟中,飛碟裏很安全。
後來就天亮了。
畫面變成溫暖的海岸,是爬滿青苔的海邊岩岸,陽光和煦空氣潮溼,不久之後整個畫面開始飛昇,隱約聽到女巫問我問題,但我看到酷斯拉躡手躡腳地從前面走過去,還轉頭看我一眼XDD

接下來的畫面大約是在類似冰島、下雪的樹林以及漫畫般的工廠煙囪之間切換,速度太快,快到來不及看清楚細節,也跟不上女巫問題的速度,三個念頭都目不暇給,有的看傻了眼,有的僅靠直覺描述眼前紊亂切換的畫面,有的,乾脆放空。
當工廠終於被爆發的火山毀滅,某一個念頭開始覺得這故事很好萊塢公式,但很快地我發現我是翼手龍,其實工廠們是被我毀滅的,我不想要了,我毀滅了它們,我飛走了,頭也不回。
後來女巫又讓我去找我的智慧老人。
起初是一大堆類似伏見道荷神社的鳥居,層層疊疊的,鳥居外面有火盆在燃燒。
「會有狐狸嗎?」
跟著蜿蜒的鳥居走,走到最後,發現智慧「老人」是一棵超大的神木,被火盆圍在中間,很高,四周都是麻密的樹林。智慧老人叫我多睡覺,多運動,不要都不動,還要多吃魚。

於是就回到自己家的客廳。
睜開眼睛我覺得很亮,因為開著大燈。
把燈切成昏暗的鵝黃色的壁燈。在家裡不喜歡太亮,尤其是白色日光燈,跟辦公室一樣,很焦慮,在家應該是要昏暗且放鬆的,像一座古老的城堡,昏暗但溫暖。
吳爾夫說女人要寫作,就要有自己的房間。
莒哈絲說買了房子後導致瘋狂的寫作,那房子她稱為「城堡」。
我總是稱我買的房子是「自己的城堡」,所以預設生命花園會是城堡外的小花園,約莫有噴水池和幾棵樹,樹下有類似「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洞,通往一個瘋狂又失控的世界。
沒有。
連智慧老人都不是人了。
可一點都不覺得荒謬,而是感到無比的安全。
就算火山爆發,外星人也會把大家往上拉,拉進飛碟裡,非常安全。
最近一直思考著安全感這件事。不安全來自於害怕失控。
過去一直用一種既中二又輕蔑的眼光看待催眠,不想接受這個世界的真實與未知,不想面對自己意識深層的…..的什麼呢?
但真正的催眠體驗完全出乎意料,畫面太淡,根本看不清楚。
「想看清楚」本身也跟控制慾有關吧?
有時候你就是得接受自己現在能看到的只有這樣。
「其實也真的有人什麼都看不到,或是比你看到的細節更少」女巫說。
布大叔說:「當然我也不相信巫婆能一下子就會長大,不過有誰說過要急著了,長大的速度和地球繞太陽轉圈需要多少時間無關,步調自己來就好。」的時候本來有點不服氣,但經過催眠之後,又好像可以接受自己現在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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