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過世了

我以為自己不會哭出來。

但此刻我無法克制自己的眼淚，我不希望在他面前掉淚讓他看見我的難過，但是我怎能不難過?

親愛的爺爺，請一路好走。

5.10(四)

15:50

跑了2個班，坐小黃回電台。眼下有著大量採回來的照片、音源等著處理，手機響了。

大姑打來，邊哭邊說爺爺情況危急，要我馬上去榮總。
我想著2天前，我才去醫院探過，那時爺爺呼吸不順，臉戴高壓氧氣罩，看到我很高興，一直想說話，但說不清楚，急著把氧氣罩拿掉……

方隔一日未探，情況已經直轉急下。
距他送醫急救之日，方滿一週。

我極力想要冷靜，低聲跟同事s說了些請她支援我請假時新聞處理的事情，忍耐著MD音源緩慢地以1:1的速度爬進電腦裡，一邊msn給K，跟他說現在情況、一邊把手機拿到後頭插座充電……

然後爸爸打來，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到。我說馬上。

16:33

我坐計程車到榮總，我們加許多人只要生病，就會習慣性往榮總跑，因為近。
想起國一時，因為對學校的不適應加上父母在開學前一晚的嚴重爭吵，我的胃開始作怪，不時嚴重疼痛。

每日，我都在教室裡大哭大鬧，然後被送去保健室，再由爺爺接回家，他騎著小50，載我去榮總看病，然後載我回奶奶家睡。面對我這個大驚小怪又拗執性格的孫子，急躁的爺爺大概很受不了吧!但是從小被他照顧到大的我，他不管我又有誰管我呢?

我直奔中正樓14樓，看到爺爺已經閉上眼睛。
頭歪向一邊，不說話也沒有反應。
大姑小姑都在，爸媽在病房外，各講各的手機，不時惡狠狠地互瞪對方一眼。

然後我看到奶奶。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默默地盯著爺爺。
我過去拉著她的手，奶奶輕輕地說：「你爺爺今天都還沒醒來過。」

17:25

大家忙進忙出的，大姑在收拾病房各處的衣物打包；小姑一直跟躺著不動的爺爺說話，要他安心；奶奶坐上輪椅，在病床邊握著爺爺的手，趴在床邊哭；爸爸拿著不甚會使用的手機，聯絡大小事宜…….

那個生我的女人遠遠坐在病房一角，一臉無聊地看著我們忙碌著，事不關己姿態明顯。

病床四週大小電子儀器，顯示的數字高高低低地起伏著，像是載浮載沉的海浪般：血含氧度、脈搏、血壓、心跳……我趴在床邊，輕輕在爺爺耳邊說話，輕輕握著已經冰掉的手，一邊說一邊可以看到那些數字突然衝高了一點，但是很快地又落了下去，恢復不穩定。

18:15

叔叔下班趕過來了，然後是哥哥。生我的女人仍舊在跟爸爸吵鬧不休，我一直安慰著哭不停的奶奶。

我覺得爺爺都聽得到。醫生都這樣說的。

幾個月前，當爺爺知道自己得了肺癌末期後，他就開始安排、打點一切。
爸爸跟在他身邊，像是貼身侍衛一樣，他們父子倆都是軍官，當然我爺爺軍階大些。

一晚，爺爺把我叫去他房間，跟我說他生病了，以後可能不能再照顧我們。
我握著他的手，什麼貼心話也說不出來。

總是自我意識強烈的我，很早以前就總覺得爺爺觀念舊，時常跟他頂嘴，尤其後來我就搬回去跟父母住，直到上了大學，才又去跟爺爺奶奶住，他看不慣年輕人生活方式我也看不慣老人家的生活方式。

我在病房內想著很多很多事情，想著爺爺究竟是想早些解脫呢還是仍有留念?
他應該還放不下吧。

奶奶仍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奶奶就是他最大的牽掛。還有，大陸的兩個姑姑，他兩個月前一直要爸爸去辦手續要她們過來，但因為才來過沒多久，陸委會海基會百般刁難，就是辦不成。

我眼眶濕了。我走出病房透氣，順便撥堂妹手機，我們倆都是爺爺奶奶一手帶大的，個性都一樣倔，她應該在趕回來的路上。
不過手機一直沒有人接。

叔叔打給在花蓮上班；順便照顧雙胞胎兒子大的那個的嬸嬸，旁邊雙胞胎的小的則打給他哥，結果大的說他晚上要上班，「那我還要回去嗎?」小的氣得跟我叔叔說，叔叔嘆口氣，什麼也沒說。

18:45

我在14樓家屬休息室的大玻璃窗前坐下。
榮總外頭天空已經快要完全黑了，石牌路二段車水馬龍，下班時間。石牌，我從小上課、補習、逛街、玩耍的地方，一直都是這幾年游移多處的我，唯一覺得有「家」氣味的空間。

我打給K，哭著說我現在好難過，我難過著爺爺再也回不來了、難過著奶奶好可憐、難過著我的過去一再被拉扯斷裂而回憶不再……窗外車來車往的，一切都很熟悉，也很陌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