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浪之友の blog30天不間斷(9)：親愛的你

其實我有嚴重的人群恐懼症，在沒有人與人的交界，我充滿快樂。

不料，前幾年意外開始採訪新聞，而且是充滿金錢手段與心機的娛樂新聞，對我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震撼教育。

雖然對於從小到大看報紙只看娛樂版、對於各種演藝圈八卦暸如指掌的我來說，跑這個線根本就是太適合了，可能我跑政治線(也輪不到我)或者社會線的話，現在大概早就換工作……

可問題是，我有嚴重的人群恐懼症。

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因為工作的電台完全沒有任何娛樂新聞的傳統，於是我用最笨的方法，一家一家唱片公司去它們的網站抄下電話，然後總機問啊問地問到某歌手的宣傳，然後低聲下氣地詢問聯絡方式，並且拜託她有採訪通知務必發給我，那時候，總覺得怎麼接電話的往往不是很忙老是不在位子上；就是脾氣有點糟愛理不理……

其實我非常抗拒給陌生人打電話，每次都得先擬好草稿、深呼吸幾次，然後才敢拿起電話，要是腦子跟不上手指的速度先按了號碼，常常一聽到對方接起的聲音才猛然轉醒，然後匆匆掛上電話，像個亂播電話的小孩似的。

然後到了記者會現場，通常唱片公司會按照媒體類別分桌而坐，其實電台那一桌的同業們，感情都非常地好，見到我這個新人，也都很客氣，然而，我卻是直到一年多以後，才敢跟他們說話！

事後想想，真不知道那一年多的空白我是怎麼度過的，沒有同業間的訊息pass，你根本不可能迅速掌握當天所有的跑班行程，甚至不會知道最精華的採訪內容。

我那一年多做苦工一個歌手一家唱片打電話(通常每個歌手都有專屬的宣傳；並不是一家唱片公司只有一組宣傳)，還比不上資深記者同業幫我跟哪家的宣傳說一句：「布魯斯桂是新人，幫忙多照顧一下」有用。後來，在一個偶然機緣，認識中央社的一位跑影劇的大姊，她甚至有時候得跟我問當天唱片線的班有哪些，因為很多唱片公司覺得中央社沒有影響力，根本懶得發採訪通知。

跑二年多的新聞，認識了各種人，從電台、電視、攝影……到唱片宣傳、公關公司與某些餐廳、網站企劃，我的信箱裡時常收到各種訊息，MSN也整天響個不停；手機到半夜都還有打來問：「明天我們有個……請問你會出席嗎？」

然而，越是對於這個行業熟稔，就越是看清楚娛樂圈的真實面貌。

我有當面被大牌歌手的宣傳扔名片的經驗，她說：「央廣又不重要……」；也有前往飯店參加某偶像歌手慶功餐會，被門口宣傳用狐疑口氣問：「你怎麼會知道今天的班？我又沒有發給你？」

還有那種明明見過很多次面，但跟她打招呼就是裝做沒看見的宣傳，有仗義直言的同業姊姊拉著我去找那位宣傳，「介紹」我給她認識。等那位姊姊離開後，宣傳若無其事地說：「因為我很少看到你，所以我就把你給忘了。」

我回她：「是喔？妳也從來沒有發我啊……」她冷笑著說：「也對啦。」然後請我自己隨便，她不差我一個。

這些小小的事件，讓我了解事實上真實的自我並不適應整個環境。
我不是那麼喜愛喧鬧的人，我總是扮演旁觀者，總是在最熱鬧的時候突然想要離開，儘管很希望自己能夠有那種志同道合的"一群"朋友，但我的個性太疏離了，總是想結束在最輝煌的時刻以免看到真實面孔下的空虛蒼白。

我想起跟我ㄧ起進電台的女生，後來她去跑藝文線。
有一次，好像是陳昇的跨年演唱會記者會，是在國際會議中心的餐廳餐敘，因為她很愛陳昇，我就叫她一同前往。

她相當訝異娛樂線的記者會有吃有喝又有拿，甚至宣傳會自己把拍好的現場照片與新聞稿、聯訪重點，在事後e-mail到記者信箱裡面。

「你們被寵壞了！」她說。

如果整個環境都是這樣的行為理所當然，那麼，到底「被寵壞了」成不成立呢？
如果你對著一個家財萬貫的企業後代的生活說：「你被寵壞了！」他需不需要覺得羞愧呢？

那些日子裏面，我時常想著類似這樣的問題。
或許對某些人來說，跑跑記者會、跟公關宣傳跟歌手哈啦啦、每天吃大餐拿廠商贈品……是很愉快的事情，但我終究不是那樣的人種。

終究，我還是那個疏離的旁觀者，儘管到現在還是天天只翻閱蘋果日報的娛樂版、照樣對於哪個明星的緋聞史倒背如流……終究那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聊罷了。人最後只能成為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人一輩都在學習與自己最初的性格相處的道理。

我非常喜歡的作家李性蓁有本書叫【流行時尚AtoZ】，是她剛剛辭去人人稱羨的知名時尚雜誌副總編輯時寫的作品。她在書末寫著：「每次，在塑型人群聚的場合，我總是格格不入。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會因為跟別人不一樣而痛苦，但我本來就是個討厭跟別人一樣的人。在虛華的職場，除卻物質的好處之外，我其實痛苦多於快樂……」

其實我大概比她更糟糕一點，因為就算離開虛華職場，在普通人群裡我也感覺到格格不入；然後又不是真的那麼有種乾脆當個怪胎獨行俠，搞得自己進退兩難十分難堪。

親愛的你：

我總是在十分沮喪的時候寫信給你；你就是我的投射，我覺得我們總是需要某種靈魂深處的對話。

後來，重度憂鬱症的李性蓁燒炭自殺了，在一年多前的寒冷的十二月底。
消息是同事傳簡訊告訴我的，那時我正在熟睡，望著寥寥數行字句怔怔地發呆許久。

我很喜歡有事沒事上她的網站去看她的日記，有段時間還跟她以及她的網友在討論區裡哈啦打屁。與網友相處，隔著網路這層屏障，單憑文字似乎許多人都可以活得很好，但其實那也只不過是另一種華麗的蒼涼手勢。

我必須要告訴你：其實，我不應該在這種公開的文字裡寫信給你。

當去年初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極度厭倦的時候，我甚至把部落格都關掉了。然後另起爐灶開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那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可以回到一個繭裡面，我可以沒有壓力地用我熟悉的文字書寫我想要寫的字。

可是，我才發現，長時間書寫隱晦的、不直接文字的我，早已失去任意妄為的能力了。

今年是一個很不一樣的轉折點，我主動的想要接觸人群，甚至參與所謂「網聚」、玩交友平台……天知道！我以前根本不會參加任何此類活動，連大學畢業紀念冊、同學會都從不參加的我，竟然也會有這一天，媽呀！

我覺得這樣很好。
我想繼續這樣下去。